他的后背在起伏。不是死了。是累到极限还在撑——那种趴着睡五分钟、然后被身体自己的应激反应弹起来继续写的状态。
桌子上有六个空的红牛罐子。一个外卖盒,里面的饭已经干了,筷子插在饭上面,像一座小坟。
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行写了一半的代码。
然后——共振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股力气。
疲惫。巨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困——是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我不想动了"。
焦虑。紧贴着疲惫的焦虑。"写不完。不能停。还有三个bug。明天的会不能推迟。不能改期。差这一行。差这一行就——"
林夜晃了一下。他扶住隔板。
这种感觉——他在写字楼里实习的时候有过。连续加班到第三天,脑子开始发飘,手指敲键盘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字。但那只是三天。这个程序员的感觉像是——三年。
他稳住了。
老陈的话:别往前找。往回找。
他本来要往角落走——往程序员的工位走。但他停住了。
往回。
他退到走廊入口。转身。回头看。
整个工位区在他眼前展开。荧光灯照着空的、暗的工位,只有最角落那个亮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能看到所有显示器的背面——黑的,关机的。
只有一个亮着。
他看了三秒。发现了规律。
那个程序员的屏幕上反复写的是同一个函数。每次写到第37行就停。然后划掉。然后从头开始。
37行。
他走过去。站在程序员身后。屏幕上的光标在闪。
第1行、第2行……第36行……第37行。
光标停在第37行。不闪了。然后整段代码被选中,划掉。
重新开始。
第37行是一个判断语句。if。条件是——林夜弯下腰仔细看——条件是判断一个变量是否等于null。如果是null,返回错误。如果不是,继续执行。
但那个变量永远不等于null。永远不是空的。所以第37行永远过不去。代码永远写不完。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个程序员的心里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东西"。他一直在试图填满它。填不满。所以停不下来。
够了。
林夜蹲下来。程序员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后颈上有一道红印——趴在键盘上压出来的。
他没碰键盘。没碰屏幕。
他弯下腰,在程序员耳边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