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营长把他们放在山脊上的。三天前。他的判断是:山脊可以形成火力交叉,压制对方的推进。他是对的——头两天,山脊上的火力网挡住了三次进攻。
第三天,对方调了迫击炮。山脊没有遮蔽。四十多个人暴露在弹着点上。覆盖射击。一轮。两轮。
没了。
两个排。四十多条命。在山脊上。现在。
撤退令来了。总部说撤。活下来的人可以撤。
但山脊上那四十多个人撤不了了。
周营长攥着信号枪。不是因为它卡壳了。
是因为如果他打出撤退信号,活着的人会撤——但他会一个人留在这。和山脊上那四十多个人一起。
他走不了。不是走不动。是没脸走。
是我送他们上去的。
林夜蹲在周营长旁边。他的意识还在泥里,但这句话——不需要解构。它就写在周营长的脊背上。在那条绷直的、微微发抖的脊椎上。
他想说话。
但他不确定哪些话是林夜的。哪些是老王的。他的嗓子眼里有两层声音——一层是他的,一层是"老王"的。混在一起。像两个频道的广播叠在一个喇叭上。
他伸手。
不是林夜的手——也不是老王的手。就是一双手。粗糙的。晒黑的。指甲缝里有泥的。
他拆下信号枪的弹匣。
退出卡住的信号弹。弹壳变形了,退出器钩不住。他用拇指硬顶,弹壳"叮"一声弹出来,掉在泥里。
他从周营长的danyao带里摸出一颗新的信号弹。装进去。推上弹匣。咔嗒。
把信号枪塞回周营长手里。
"打出去。"
声音粗粝。他分不清是谁的。
周营长抬头。看着他。
"活着的人还在等你下令。"林夜说,"你不下——他们也走不了。"
周营长的眼睛动了。从山脊的方向——收回来。落到林夜脸上。
他拿起了信号枪。
对准天空。
扣了扳机。
砰。
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一道弧线。在炮火的烟幕和飞溅的泥土之间,那颗红色的小光点缓慢地、稳稳地上升。
炸开了。
一朵小小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一颗短暂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