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统帅极有默契地将大军驻扎在了距离广年二十里外的地方,只让前哨向孙廷萧表明协同受降的姿态,却绝不越雷池一步,将这独一无二的受降之功,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位一枪定乾坤的骁骑将军,毕竟孙骁骑苦战百日,有始有终,若要抢功实在上不得台面。
只是消息传到汴州,杨钊少不得跺脚捶胸,恨徐世绩手慢,少了他一党功绩。
广年广年城四门打开,不再防备,但官军并没有急着入城去抢夺那些所谓的战利品。孙廷萧下达了死命令,各部严阵以待,维持秩序。
数万名刚刚在阵前放下兵刃的叛军士卒,拖着疲惫而麻木的身躯,在官军的监视下,缓缓退回了各自的驻地。
他们甚至连丢弃在泥地里的刀枪和残破旗帜都懒得多看一眼。
那高耸的广年城墙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和巡夜的暗哨,此刻被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个兵卒,以此向城外的官军昭示着他们彻底放弃抵抗的决心。
奇怪的是,在经历了百日的血腥绞杀、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之后,这群降卒的心中,竟然没有生出半点对未来命运的恐慌。
没有人怀疑孙廷萧会出尔反尔,也没有人害怕会在半夜里被官军拉出去坑杀。
那个一枪挑落史思明的年轻将军,他在阵前许下的诺言,有着一种比皇帝的圣旨还要令人信服的力量。
“都回去老实待着!将军有令,今日速速整顿名册、清点营房!明日大军受降之后,自有米面尔等!”
骁骑军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广年城的四门来回飞驰,口中大声宣导着孙廷萧的军令。
听到“米面”二字,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降卒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不仅是降兵,广年城中那些被连日战火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少量百姓,在当天下午便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这座犹如炼狱般的城池。
面对这些骨瘦如柴的难民,官军没有任何盘问与刁难。
在孙廷萧的授意下,鹿清彤与书吏们迅速组织起了数十口大铁锅,在城外的空地上架起柴火,熬煮起浓稠的小米粥。
白色的蒸汽夹杂着久违的粮香,在广年城外的上空袅袅升腾。
而在城内,那座临时作为大燕行辕的县衙后堂里,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史思明面如金纸,紧闭着双眼,正躺在榻上接受随军郎中的救治。
孙廷萧那一记回马枪刺得极深,几乎洞穿了整个肩胛骨。
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孤城里,这等重伤足以让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丢掉半条命。
两名亲卫端着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从内室退了出来。
外堂里,田干真默然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枯树,神情犹如一口古井般波澜不惊。
就在半个时辰前,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史思明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象征着残军统帅之权的令牌,交到了田干真的手里,命他全权负责安抚各部,准备明日的献降事宜。
田干真摩挲着手中那块冰冷的生铁令牌,眼底掠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凉。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死了,李归仁、崔干佑、安守忠、尹子奇、令狐潮……那些曾经与他在幽燕大地上并肩作战、把酒言欢的老伙计们,都已在这短短百日的南下狂飙中,化作了黄土下的一把枯骨。
如今,史思明也倒下了。
他抬起头,看向渐渐西沉的残阳。
庞大的叛军体系,在经历了烈火烹油般的极盛之后,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他田干真,赫然已经成为了这支造反大军中,最后一个还活着、还能下达军令的名将。
入夜,广年城早早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