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山出发,他专拣那偏僻的东部平原小路,一路昼伏夜出,鬼鬼祟祟。
当大军悄然逼近邢州地界时,安庆绪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里可是岳飞的防区!那支在邢州血战中几千人硬是登城破城,将他地部队杀得哭爹喊娘的背嵬军,简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果不其然,尽管千小心万谨慎,还是在途经一处林地时,惊动了岳家军的游动哨骑。
一阵凄厉的鸣镝声划破长空,吓得安庆绪肝胆俱裂。
为了保命,他毫不犹豫地将殿后的一千五百名士兵当了弃子,留给岳飞的追兵去啃,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半残兵败将,如丧家之犬般疯狂逃窜。
丢盔卸甲地逃进了广年一带,安庆绪却并未觉得安全几分。
这里,是史思明的防区。
一个月前在邢州的那场决定性血战中,正是他安庆绪贪生怕死、率先弃城而逃,导致史思明那引以为傲的曳落河铁骑腹背受敌,遭受了毁灭性的致命一击。
如今,安庆绪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史思明此刻心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了他的血肉。
“绕过去!不准停留半步!”
安庆绪满头大汗地伏在马背上,连派个人去广年城打声招呼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样,安庆绪战战兢兢地绕过了广年,又如履薄冰地躲避着邯郸方向孙廷萧派出的斥候,几经生死,终于在六月十一的某个月黑风高之夜,犹如一窝耗子般,狼狈地钻进了邺城。
蔡希德、严庄、高尚等一众高级将领、谋士,早已在城门内等候。
见安庆绪灰头土脸地入城,众人面色虽各异,却也只得强打精神,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行了那可笑又可悲的“太子”大礼。
“恭迎太子千岁!”
听着这声呼喊,安庆绪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太了解自己那个喜怒无常、残暴嗜杀的亲爹了。
安禄山一向看不上自己,自己不仅在邢州一败涂地,更是将北边那大片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要地丢了个干净,如今又这般如落水狗般逃窜回来。
若是安禄山此刻清醒着,见了他这副德行,怕是第一句话便是“推出去砍了”!
安庆绪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地在严庄的引领下,走向了安禄山养病的中军大宅。
然而,当他怀着必死的心情,颤颤巍巍地迈入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与腐臭气息的内室,看到病榻上那一幕时,安庆绪却愣住了。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胡汉将领双股战战的幽州节度使;那个在黎阳狂妄称帝、不可一世的“大燕”天子……
此刻,却只是一滩瘫软在榻上的肥硕烂肉。
安禄山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原本油光水滑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背上那溃烂的毒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偶尔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嗬嗬”怪响,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拔山扛鼎的枭雄气焰?
看着这尊行将就木的肉山,安庆绪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有对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消弭的庆幸;有对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将倾的恐惧;但更多的,竟是一丝隐隐破土而出的、扭曲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