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性最是藏不住话,岳云当即抱拳朗声道:“早就听家父说过,郡主殿下武艺不凡,乃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对了世叔,家父让我和杨叔先行一步,就是怕邺城有失。他老人家正带主力在后面日夜兼程,估摸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祖逖听罢,也接过话头,神色沉稳地说道:“孙将军,徐大将军那边也是一般光景。一接到朝廷饬令驰援河北的旨意,徐帅便说兵贵神速,让我与李将军领前军两万轻装急进,他在后面整顿辎重粮草,随后便到。”
说到此处,祖逖不禁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可叹,刘琨……如今河北沦丧,多亏将军守住冀南要冲。”
“是啊。”李愬也在一旁附和道,“若非孙将军砥柱中流,这河北局势怕是早就不可收拾了。”
众人这一番交谈,既通报了后续援军的动向,又在言语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在这充满硝烟味的官衙大堂里,一股同仇敌忾、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厚起来。
孙廷萧听着各路援军即将到齐的消息,心中那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也终于算是落了地。
孙廷萧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并未居功,反而先自省了一番:“诸位,这几日孙某为了寻求战机,带着主力突出外围,在斥丘与史思明周旋,却留给戚将军一座兵力空虚的邺城。若非戚将军与西门大人死战不退,若非诸位来援及时,今日这邺城……怕是已经易主了。这一步棋,孙某确实是弄险了。但先前兵力不足,若不打到外线寻求歼敌,硬守也只会更快城破。”
他这般坦荡,反倒让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客套话。戚继光只是咧嘴一笑,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过……”孙廷萧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张挂在墙上的简陋地图,手指在邺城与邯郸之间重重一点,“虽然险,但战果也算是拿到了。安禄山终究是被咱们死死摁在了这一带,没让他再往南跨出一步。而且,这一仗也把他的底都给摸透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凭我骁骑军的主力,即便人数稍处劣势,在野战中硬碰硬吃掉叛军的大部分部队不成问题。但今日……杨将军、祖将军,你们也都碰上了那两块硬骨头——曳落河。这些精锐骑兵,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底牌,战力不可小觑。”
杨再兴和祖逖闻言,皆是面色凝重地点头。
今日那短暂的交锋,虽然叛军是仓促应战且意在撤退,但那种凶悍的战斗力和极高的战术素养,确实让他们这两支久经沙场的劲旅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紧接着,孙廷萧走到地图前,开始条分缕析地盘点起双方的兵力对比:“如今安禄山收缩兵力于城北十里,汇聚了十万余众,且背靠邯郸故城,虽然士气受挫,但架子没散,依旧是个庞然大物。而我方,邺城守军加伤员约摸两万五,我带回来的野战军加新编降卒不到一万五,再加上各位带来的部队……满打满算,咱们现在能凑出来的战兵,也就六万上下。”
“六万对十二万。”孙廷萧转过身,看着众人,沉声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我我们稍作修整便可伺机出城,与安禄山进行主力决战!”
李愬是个谨慎的性子,忍不住开口道:“孙将军,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岳帅和徐帅的主力都在路上,最多三五日便可抵达。到时候咱们兵力也就不逊于叛军,再行决战,岂不是更有胜算?何必急于这一时,去啃这块硬骨头?”
这也是在场大多数人的想法。守住了邺城,逼退了叛军,这已经是大胜。既然援军将至,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但孙廷萧闻言笑道:“李将军谨慎持重,自是良言。不过诸位且想,六万对十二万,于我孙某而言,其实已是难得的‘富裕仗’了。想当初这仗刚开打时,我也就手里这点人马,算上新军也不到四万,却要面对安禄山气势汹汹的十四万大军,后来叛军兵力更是滚雪球般到了二十万之众。那时候咱们都敢打、能打,何况如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指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况且,如今我方背后有邺城这座坚城作为倚仗,更有这满城百姓倾力支持。这几日诸位也看见了,哪怕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都敢上城头泼金汁、运滚木。这便是‘人和’。再加上咱们熟悉这河北地界的一草一木,这便是‘地利’。天时虽未可知,但地利与人和,咱们已占尽了七分。”
西门豹听罢,虽然心中热血涌动,但身为父母官,还是忍不住从稳妥的角度劝了一句:“将军所言极是。但这几日城中军民伤亡惨重,早已是强弩之末。若是再等上三五日,待徐帅和岳帅的大军一到,咱们正规军在数量上的差距便能彻底抹平,甚至反超。那时再行决战,岂不是如泰山压顶,胜算更大,也能少死些人?”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这位满身血污、一心为民的县令,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而深沉。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那双眸子里透出的不再仅仅是战将的杀伐,更有一种统帅全局的远虑。
“西门大人,你心疼百姓,我懂。但这笔账,不能只算在这邺城一地。”
他缓步走回地图前,手掌重重拍在幽州以北那片广袤的空白处,语气沉痛而认真:“时日迁延,看似对我们有利,实则暗藏大患。咱们在这里与安禄山耗得越久,幽州边防便空虚得越久,我们并不清楚安禄山对老巢的布防如何,也很难说他和塞北各部族有没有什么攻守同盟。如今幽州兵力抽调一空,草原上的胡虏各部见安禄山迟迟未能得手,难保不会趁虚而入,大举南下。”
“等到那时,即便我们在这里全歼了安禄山,回头一看,整个北方边境沦陷,胡人过了燕山,又沿着平原南下,我们也没有时间从安禄山的叛乱中休整过来,那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所以,这仗拖不得。我们必须越早解决这场叛乱,腾出手来回师北上,重新巩固边防,才能真正守住这大汉的江山,守住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
这一番话,说得堂内鸦雀无声。
众将看着那位神色坚毅的年轻统帅,心中那一点“求稳”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大家暂时达成一致,尽快寻求下一阶段的战机。
然而……第二天,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