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放过。
她那双眼睛弯了弯:“孙卿,为何心惊呐?”
孙廷萧沉默了将将一息,随即挂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从容笑意:“臣岂有心惊?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时与众将士同甘共苦,确实难得。娘娘有心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臣为郡主高兴,一时感慨罢了。”
杨皇后却不接他这个台阶,只是含笑看着他:“孙卿,身为女人,又是过来人,旁人眼里如何,本宫自然看得出来。玉澍那孩子对你何等青睐,满宫里的人,哪个瞧不见?”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带了几分悠长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习武艺,练剑学骑,这一颗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无论是入了这宫禁,还是将来从宫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深潭的石头。
孙廷萧没有接话。
他侧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谨,将自己摆在一个无懈可击的臣子位置上。
但他心里却清清楚楚地听出了那话里头的另一重意思。
这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说的是玉澍,未尝不是说的她自己。
少年时嫁入潜邸,数年蛰伏,随着赵佶那场宫变而一步踏上了这万人之上却四面是墙的位置。
个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与外人道?
她比孙廷萧年长几岁,此刻端坐在这秋日的凉亭里,美得无可挑剔,那一点愁绪却如同亭外残荷上凝着的水,欲坠未坠,反而平添了几分令人侧目的韵致。
孙廷萧眼角不动声色地扫过,心中自然有所感,却也只是有所感而已。
皇后与臣子,身份之间横着一堵比城墙还厚的无形高墙,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怜惜这个女人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丝一毫都不逾矩。
杨皇后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将军与皇后淡然对视,直到孙廷萧眉心动了动,说道:“天家女子,纵使命运不济,终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颤,等他继续说下去。
“臣从军之前,曾游历天下,也曾见过无数民间女子,下田地,纺蚕丝,不辞辛劳,拉扯数个儿女。战端一起,生离死别,大约一切的辛劳都白费了,男儿战场洒血,女儿卖做人妇。若比可忧愁的事……”
皇后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际随着浮沉,又悠然地吐出,这次,她接不下去孙廷萧的话了。
“说来,本宫与圣人,在安禄山那桩事上,也着实失察了。”皇后再把视线投向湖水。
“那贼子在圣人跟前,在本宫跟前,表现得那般谄媚殷勤,憨态可掬,无论如何,本宫与圣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反。这等表里不一、包藏祸心之人,当真是防不胜防。”
说罢,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孙廷萧脸上,语气不重不轻:“孙卿想必不是这样的人?本宫与圣人,视你为天汉柱石,你是真心忠于天汉的。”
孙廷萧对上那双澄静而透彻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闪躲,拱手,字字沉稳:“臣孙廷萧,刀山火海里爬出来,从未有过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当,却也受之无愧。”
就在这时,远处廊道尽头,传来了太监尖细而拖长的唱报声——
“圣人驾到——”
远处游廊上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一抹修长的身影跨入了水畔凉亭。
孙廷萧当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孙廷萧,叩见圣人。吾皇万岁。”
“免了,平身吧。”赵佶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烦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身侧的杨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