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贼缩在墙角,头发乱如枯草,胡茬满面,双目时而发直,时而低声念叨着听不清的话。
自被献俘押到汴州以来,朝廷先是没顾上,后又忙着处置太子与杨党,把他们折腾了几番还没个下文,就只关着。
胡子汉子隔着栅栏看了他一眼,唇边掠过一丝冷笑,将饭食搁下,转身便走。
最后,老狱卒领着胡子汉子来到最深处。
“送完这位便出来,莫磨蹭。”他叮嘱一句,便被外头巡来的同伴叫走,站到廊角说话去了。
胡子汉子抬眼望去。
孙廷萧正躺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睡得颇沉。
那身囚服虽旧,身形却仍如山般结实。
牢中阴冷,他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毡,呼吸却平稳绵长,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扰不到他的好梦。
胡子汉子扫视四下,确认近旁无人,便压低嗓音唤道:
“孙将军……孙将军……”
孙廷萧眉头动了动,缓缓睁眼。他盘腿坐起,揉了揉脸,神色尚有几分初醒的倦意。
“孙大将军,吃饭。”
胡子汉子递进食盒。孙廷萧接过来,也不问话,掰开蒸饼便吃,接着端起碗热汤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不错么,还有鸡汤。”
胡子汉子望着他,忍不住笑道:“将军竟不怕有人下毒?”
孙廷萧端着碗,笑嘻嘻道:“哪个下毒?得趁热喝……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儿啊。嗯……不咸,不淡,味道好极了。”
胡子汉子一怔,随即低声道:“看来将军安然自若。如此,大贤良师便可放心了。”
孙廷萧喝汤的动作稍顿,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对方胡须遮掩的脸上。
“你是……哪方的教众?”
胡子汉子将斗笠往后推了推,神色肃然。
“在下,颍川波才。”
一听“波才”这名号,孙廷萧倒没有显出什么震惊之色。
他不动如山地端坐在草铺上,随手将另一碗里油汪汪的炖肉捞出来,豪迈地往蒸饼里一卷,大口撕咬咀嚼起来。
待咽下一口肉饼,他忽然扯开嗓门,冲着牢门外中气十足地嚷嚷起来:“哎!外头的!下次让人送饭弄些菜来!要绿油油的菜叶子用蒜清炒,光吃这大肥肉,本将军嫌腻!”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幽暗的死牢里震得嗡嗡作响,外边狱卒没好气地呛声道:“我说大将军,您这都下了诏狱了,怎么还穷讲究啊?能有口肉吃,别的牢房求都求不来,您还不满意上了?”
孙廷萧一听也来劲了,隔着铁栅栏反唇相讥:“我不使银子给你,你还敢顶嘴?怎么了?就算在这牢坑里蹲着,说不定哪天本将军便死灰复燃,圣人亲自来迎我出去!”
外头那狱卒乐了,拖着长音嗤笑道:“嘿,您还死灰复燃呢?就这次这些事儿……您若真有本事燃起来,到时候小的必定解开裤裆,撒泡尿亲手给您浇灭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禁军都没忍住,发出一阵吭哧的闷笑。
孙廷萧一时无语,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也不再斗嘴,凑近铁栅,压低嗓音对波才问道:“外边情况如何?”
波才强忍着笑意,低声禀报:“将军宽心。玉澍郡主在外头四处打点,正发动关系,准备配合大贤良师营救您。郡主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柔福公主也打算豁出天家的脸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