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事儿啊!”
孙廷萧无语地叹了口气,一把将那碗有些发凉的茶水灌进肚子里。
他为了漕渠码头、宫苑工地上万张等着吃饭的嘴忙得焦头烂额,这公主殿下又非要任性地乔装打扮跑来这场子里,只为了跟他说几句诸如“玉澍姐姐看错了人”、“你这谄媚之语丢体面”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他一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凛凛大汉,去哪里懂这些深宫里娇养出来的深闺幽怨?
“罢了,这解铃还须系铃人。”
孙廷萧心中暗想,既然这事儿是玉澍搞出来的,那就只能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个清楚了。
他刚站起身,准备去凉棚外喊人,却见那柔福公主干脆地抢先一步出了凉棚。
她连一句告辞的场面话都没留,就那么弱柳扶风地穿过满是泥泞的工地,径直走向了玉澍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
没过多久,那辆挂着宫廷内造徽记的青篷马车,便在孙廷萧无语的注视下,决绝地扬长而去了。
“这……这就走了?”
孙廷萧站在凉棚边上,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辙印,只觉得今天这事儿荒谬。
片刻之后,处理完另一段河工事务的鹿清彤走了过来。
孙廷萧见她过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无奈地问道:“你刚才和玉澍在那边寒暄,可知她今天带着那个……那个‘小太监’跑来这码头上,到底是为了唱哪出戏?”
鹿清彤闻言,促狭一笑。她一边从容地拍打着官服下摆上的泥点子,一边将刚才与玉澍在那边寒暄的话,原原本本地向孙廷萧复述了一遍。
“刚才郡主已经讲了,那小太监,正是圣人刚刚赐婚给您的柔福公主。”
鹿清彤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孙廷萧那张挂着无语表情的脸,缓缓说道:“郡主说,自从赐婚的圣旨下了之后,皇后娘娘怕公主心中郁结,便命她日日去陪伴柔福公主。郡主为了安抚公主,便详尽地给她讲了许多咱们在河北征战、将军那些出生入死、大破叛军的故事……”
说到这里,鹿清彤罕见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微妙的调侃与感慨:
“这小姑娘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也许是那些英雄故事听得多了,又或许是她看穿了郡主心中对将军您的那份爱慕……所以,这位从没犯过规矩的公主殿下,便硬是一定要郡主将她偷偷带出宫来,亲眼见一见您这位传说中的大英雄。她今日这般做派……大约,是来替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吧。”
孙廷萧耸了耸肩。
“她向我打抱不平,我却向谁去呢?”
鹿清彤凑近了,仰望孙廷萧的脸。
“将军无处诉不平,妾身又当如何……”
端的是莺莺燕燕,男默女泪,此处不表。
时间已是到了八月初五,汴州城。
夏日最后一波骄阳,如火炙烤着这座因涌入流民、征夫与御驾军马而显得拥挤不堪的重镇。
长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繁华难言。
街角一处空地上,几个灰头土脸的垂髫小童正聚在一起,手里把玩着泥巴,嘴里有口无心地唱着不知从哪条街巷流传出来的童谣。
那稚嫩的童音在喧闹的街市中原本并不起眼,可若是有心人稍稍凑近细听,便会觉得那词句如同冰水浇背,令人不寒而栗。
“汴水浊,黄河干,真龙脱困在幽燕。旧主冠盖北狩去,新主提剑换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