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对了,节帅让我南下,本就是为了协助地方,预防叛乱。如今这广宗一带刚刚经历大乱,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我都已经到这儿了,自然是不会立刻回去的。不过,两位将军的话,我自会派快马带到,请节帅放心。”
言下之意,便是他安禄山的兵马,要在这河北南部的地界上,赖着不走了。
“他妈了个巴子!”
广宗总坛内,一处临时辟出的议事厅里,尉迟恭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他将与安守忠遭遇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即便已经过去了大半天,那股怒气依旧未消,黑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行了,老黑,消消气。”已经休息了一整天,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的孙廷萧,随手将一个夹满了炖肉的光饼递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一贯的懒散笑意,“安禄山的人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真把安守忠那几千人给剿了吧?人家可是打着”支援友军“的旗号来的,咱们要是动了手,那在圣人面前可就说不清了。”
尉迟恭接过光饼,狠狠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可就这么便宜了那帮杂碎?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急什么。”孙廷萧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正在奋笔疾书的鹿清彤,“清彤,给朝廷的奏报,就这么写。”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条不紊地口述起来:
“第一,向朝廷详细汇报此次平定广宗之乱的全过程。就说我们抵达之后,发现黄天教内部生变,在一心归附朝廷,仰慕天威的圣女张宁薇的协助下,一举粉碎了裹挟教众的邪恶叛徒唐周的阴谋,如今黄天教大局已定,河北南部的乱局已经得到控制。”
“第二,关于唐周之死。就说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听闻广宗有变,深明大义,特派大将安守忠率部南下,协助我军追剿。唐周在逃窜途中被幽州军截杀,其心可嘉,其功可表。请圣人为安节度使记上一功。”
“第三,”孙廷萧的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搜查总坛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大量线索,种种迹象表明,此次黄天教之乱的幕后黑手,疑似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太尉,司马懿!先别提安禄山在此事中有没有关系,就单把司马懿摆在台面上烤。”
在场的秦琼和戚继光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孙廷萧的用意。
安禄山屡次被杨钊一党攻讦拥兵自重意图谋反都没有效用,圣人一心宠信,奏疏里加上他只会被认为是胡乱攀咬,反而给人不好的印象。
孙廷萧最后补充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说我们骁骑军一路北上,又是送亲,又是赈济灾民,又是平定叛乱,如今军费浩繁,粮草不济,府库早已空虚。勉强维持我们送亲队伍的用度尚且困难,实在是无力为前来”协助“的友军——幽州兵马提供粮草。还请朝廷体恤,早做定夺,看着办吧!”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长安城的政坛深潭,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朝堂之上,当孙廷萧那份夹枪带棒、虚实结合的奏报被当众宣读之后,整个大殿都为之沸腾。
尤其是关于“前太尉司马懿疑似幕后黑手”的指控,更是像一桶火油浇在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局之上。
一直以来就看司马懿不顺眼、并在之前西南战败后联手将其排挤下台的左右二相——杨钊和严嵩,此刻更是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心照不宣地暂时放下了彼此间的党争,枪口一致对外。
右相杨钊第一个跳了出来,他义愤填膺地启奏道:“陛下!臣早就说过,司马懿那老贼心怀叵测!当初西南一战,定是他暗中泄露军机,否则我大军何至于惨败?如今河北之乱,又有他的影子,可见此贼报复朝廷之心不死!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查抄司马家在各地的庄园财产,将其本人及其二子司马师、司马昭一并逮捕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一旁的左相严嵩也不甘示弱,他捻着胡须,老神在在地出列道:“杨相所言极是。不过,此次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广宗之乱,亦是孙将军与戚继光将军指挥得当。尤其是臣此前保举的副使戚继光,他辅佐主帅,实乃国之栋梁,臣以为,当记大功。”
他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揽了一部分到自己和戚继光的头上,顺便也提醒皇帝,自己当初提拔戚继光是何等的慧眼识珠。
御座之上的皇帝赵佶听着底下两个权相一唱一和,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准奏。传旨,着刑部与大理寺即刻查办司马懿一案,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当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刻圣旨一下,司马懿父子三人早已不知所踪,所谓的逮捕,多半是抓不到人了。
至于奏报中提到的幽州军南下一事,杨钊立刻又找到了攻击政敌的借口:“陛下!安禄山此举,其心可诛!他分明是想借”平乱“之名,行南下之实,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反正他跟安禄山早已势同水火,说这种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严嵩却持不同意见,他慢悠悠地说道:“杨相多虑了。既然河北乱局已平,那便传旨,让安守忠率部返回幽州就是。眼下当务之急,是送亲之事。郡主的婚事已经耽搁了许久,还是应当尽快将郡主送至幽州完婚,以安抚安禄山之心,方为上策。”
就在两派争执不下之际,殿外一名小黄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启奏陛下!幽州八百里加急奏报!”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小黄门将奏报呈上,皇帝展开一看,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