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程咬金这一嗓子,降军营里的气氛瞬间从悲戚转为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
这些幽州底层的小卒久在边塞苦寒之地,安禄山带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他们这辈子体验得一清二楚。
平素里,安禄山拿着朝廷拨下的海量银钱和绢帛来养这支边军,他们确实能混个温饱,养得起妻儿老小,甚至偶尔还能分点酒肉。
但这银子好拿吗?
军官们动辄就是军法从事,打骂虐待犹如家常便饭。
底层士卒用命在冰天雪地里跟突厥人、契丹人拼杀,换来的那点可怜的赏赐,又哪能对得起他们流的血?
到了这回南下造反,大燕叛军那是彻底丧了良心,刀口全对准了天汉自己的同胞。
三个月来,从常山到邺城,这些当兵的又有多少人没被上官逼着去参加过对百姓的抢掠烧杀?
那股子被逼出来的暴虐和被迫背上的罪孽,早就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座大山。
如今,这口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揭发!他娘的,就是他!”一名失去了一只耳朵的老卒猛地跳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人群中一个正试图往后缩的队正,“在常山城外,就是这王八蛋为了抢个女人,一刀砍死了我同乡的兄弟,还把军功揽在了自己头上!平时稍有不顺心,就拿鞭子抽咱们!”
“还有那个王百户!邺城断粮的时候,他扣下咱们的口粮自己吃肉,看着我们饿得吐酸水!看着伤兵饿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往日里那些在底层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纵兵抢掠、虐待士卒的中小军官,甚至是一些平日里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兵痞,在失去叛军体系的庇护后,瞬间成了过街老鼠。
他们被群情激愤的士兵们一个个从人堆里生生拽了出来,推搡到高台前。
骁骑军的书吏们就拿着毛笔和簿册站在一旁,也不严刑拷打,只是当面进行三方对证。
人证物证俱在,群情汹涌之下,根本容不得这些恶徒抵赖。
“核实无误!”书吏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朱红的叉,“带走!”
如狼似虎的骁骑军甲士立刻上前,将这些被揭发出来的作恶军官五花大绑,毫不客气地押出营区。
这些人,不仅将成为填补鱼朝恩口中那“献俘名单”的绝佳人选,更成了平息降军内部怨气、割裂他们与大燕反叛体制的最好祭品。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平日里口碑尚可、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军官。
当有人试图趁乱攀咬他们时,立刻便会有更多的士兵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作保。
对于这些军官,官军则是秋毫无犯,甚至还温言安抚,绝不轻易捕捉。
这种恩威并施、且完全由降卒自己来做主导的“清算”,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向心力。
直到日薄西山,夜幕降临,广年城内的各处营地里点起了一堆堆篝火,那场关于战争、关于苦难的诉说依然没有停止。
火光映照着那些泪痕未干、却渐渐多了一丝生气的脸庞,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悲痛与新生的氛围。
这番古今罕见的奇景,让一直冷眼旁观的官军将领们目瞪口呆。
“直娘贼……这仗还能这么打?”尉迟恭摸着下巴上钢针般的胡须,看着那些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官军血肉、现在却拉着骁骑军老兵的手哭诉的降卒,只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鹿清彤、赫连明婕等美人们更是看得啧啧称奇。
就连鱼朝恩和童贯这两个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太监,也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