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长安的贾充是杨党的二把手,他也懒得听从。
他现在只觉得必须自己和皇帝说清一切,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身为储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后又怎么能坐天下?
杨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无论父皇如何冷待她,她为了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怎么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说几句好话、从中斡旋?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汴州派兵来洛阳堵截他的地步。
这让他始料未及,也让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归心寒,退是绝对不能退的。
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软势,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便会将这份软拿回汴州当成彻底拿捏他的证据,届时他这个太子之位,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孙廷萧是来擒他的吗?
他自问这个可能性不大。
若真要动用武力,赵充国的几万凉州大军早就可以将他这千余卫率包了饺子,何须多此一举。
莫非,这个刚刚与柔福完婚、连洞房都没入便被一道旨意打发来洛阳的驸马,是代表着父皇某种怀柔的意思?
他思来想去,几番踱步,始终看不透这其中的底牌。
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这个僵局中,拒绝孙廷萧的请见,反而是最坏的选择。
孙廷萧在军中的威望摆在那里,若是他连谈都不肯谈,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稳的东宫卫率,只怕更要生出异心来。
思索再三,赵桓指着营帐之外,颤抖着说,让他们来。
少时,策马而来的孙杨鹿三人还未入营,赵桓便已在大帐之内按捺不住,亲自走到帐帘边,侧着身子向外张望。
直到确认来的只有寥寥三骑,并无兵马随行,他那颗悬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处,随即对帐外的卫士颔首示意,放人进来。
鹿清彤随着孙廷萧跨入营门的那一刻,便无端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营中的卫士神情紧绷,刀柄紧握,脚步的站位也微微偏着——不像是单纯的戒备,更像是提前被什么人打过招呼,随时等着某个信号。
然而这感觉来得模糊,她扫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孙廷萧,他神色如常,显然并未察觉或并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压住了这丝隐忧,随他向大帐走去。
帐外的卫士将三人引入,赵桓已在帐中端坐。
他比孙廷萧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颧骨下的阴影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态,眼神却还撑着,带着几分警惕,几分试探,还有几分掩得不大好的紧张。
孙廷萧正要按礼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杨玄感忽然动了。
这位礼部尚书甚至没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孙廷萧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赵桓面前直接跪落,长袖一撩,伏身下拜,双膝叩地,动作利落得仿佛这一礼他已经在心中排演了无数次。
赵桓愣了一下。
孙廷萧玩味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静候下文。
"陛下。"
杨玄感的声音在帐中响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那个称谓如同一块石头丢入水中,帐内所有人都为之一滞。
他人未起身,语声却忽然慷慨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动荡,社稷倾危,圣人无德已久,外敌裂土,中原疲敝,万民涂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愿惜身。恳请殿下进入洛阳,登基大宝,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愿,玄感甘受一刀,请殿下持玄感之头,入汴州向圣人表忠;若殿下愿意举起大旗,玄感愿为前驱,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