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探鹿清彤的鼻息,可那只平日里施针极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
那一刻,这伤兵所里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在耳边回荡。
苏念晚的手指颤抖着探到鹿清彤鼻下,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分。
她顾不得擦去额头的冷汗,那双妙手迅速在鹿清彤头上、身上游走检查,从发间摸到脖颈,再到胸腹四肢,唯恐摸到什么致命的刀口或是塌陷的骨折。
万幸!没有致命外伤,也没有淤血块!
“还好……还好……”苏念晚喃喃自语,忙又搭上鹿清彤的手腕。
脉象虽然虚浮散乱,跳得有些急促无力,但那种濒死的绝脉之相却是一点皆无。
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定了定神,她俯下身去,轻轻拍打着鹿清彤苍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清彤!清彤!醒醒!”
见没反应,她又伸出拇指,稍稍用力掐向鹿清彤的人中,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嘴对嘴给她渡气的准备。
就在这时,那双紧闭的美目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鹿清彤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甚至都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只凭着本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苏姐姐……城……没丢……”
话音刚落,她头一歪,“嘎”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苏念晚看着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这丫头,命都快没了,醒来第一句居然还是这个。
确认了鹿清彤只是昏厥,并无大碍后,苏念晚立刻板起脸,将那些围在旁边哭天抢地、以为鹿主簿已经“英勇就义”的男兵们全都轰了出去。
“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人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待到屋内只剩下几名女医官,苏念晚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鹿清彤那身脏污不堪的官袍。
只见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右臂和左侧后背处有几块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想来是在城头上摔倒磕碰,或是被那些乱飞的碎石流矢给剐蹭到了。
“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内脏。”
苏念晚彻底松了一口气,拿过热毛巾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血污,看着那张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眼中满是怜惜。
收拾妥当后,苏念晚走出房门,对着外面那一群眼巴巴等着消息的汉子们摆了摆手,高声宣布道:“行了,别没出息!鹿主簿没事!她身子单薄,这几日操劳,再加上受了点皮肉小伤,这就是累狠了!方才那是那根弦儿绷得太紧,这会儿援军到了,咱们赢了,她这口气一松,心一宽,人就扛不住晕过去了。睡上一觉,养两天就好!没事!”
听到这话,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所外瞬间炸开了锅。
那群刚才还哭得跟月子娃似的大老爷们,此刻一个个破涕为笑,有的甚至高兴得互相锤了几拳,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状元娘子吉人天相”之类的话,那股子喜庆劲儿,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几分。
但那“状元娘子壮烈殉国”的谣言,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早就在城里传开了。
那些刚才还忙着到处乱嚎的大头兵,哪知道里面的实情?
一个个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鹿主簿身中数刀,为了保住帅旗,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廷萧刚策马入了城门,战马的蹄铁还在青石板上踏得火星四溅。
他还没来得及去见浑身是血的戚继光听战报,也没来得及去会会那两位千里驰援的友军将领,这一嗓子“鹿主簿殉国”就钻进了耳朵里。
那一瞬间,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面不改色的铁血将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天地都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