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官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原本因为在邺城胡乱瞎指挥、导致中路军全线崩盘而被圣人冷处理,这几个月在汴州夹着尾巴做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曾想,这天上突然掉下个“复出”的大馅饼,还没等他高兴完,就发现这是吃屎的馅饼!
去洛阳拦截太子?还要解除东宫卫率的武装?
这事儿若是办不成,让太子顺顺利利进了汴州,赵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一个要被拉去砍头祭旗;可若是办得太绝,真在洛阳和东宫卫骑动了刀兵,那太子殿下以“阉竖谋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脑袋,他是举兵抗击还是等死?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走了狗屎运,真把这差事办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龃龉,沾了甩不开的因果,将来谁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当做出气筒!
仇士良在马背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稀碎,听着比鬼哭还难听,“早知今日,还不如在邺城战死了,好歹算个殉国。”
落后半个马身的杨玄感听见这番带着哭腔的抱怨,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好声好气地宽慰道:“仇公公莫要这般灰心。圣人既然派你我同来,自然是信任公公的手段。况且,这差事也不全是咱们两人扛着。等孙开府在汴州行完大婚之礼,便会立刻率亲卫赶来洛阳支援。孙将军是平叛的头功,威望素着,有他在场居中斡旋,无论是东宫还是咱们,都不会失了分寸。这事儿,是办不坏的。”
“你不提他还好,你一提他,我这心里更没底了!”
仇士良非但没被宽慰到,反而瑟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盯着杨玄感,声音都在发颤:“杨尚书,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拿刀砍我!我回了汴州,也在圣人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
仇士良越说越觉得脖子发凉,在风雨中连连打着寒颤:“他现在得胜还朝,加开府仪同三司,还做了驸马爷,那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我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心吊胆,生怕他想起来秋后算账。现在倒好,让他来洛阳支援?别宽心了,我看他顺手搞点什么阴谋诡计,把我坑死在那儿还差不多!”
仇士良越想越绝望,杨玄感没有再开口劝解,而是端坐在马背上,微微偏过头,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八月廿八,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将军府的正院里便已灯火通明,开始了准备。
礼部派来的司仪官与一众宫人将整个院落打点得井井有条,喜烛成对地燃着,将红绸映照得流光溢彩。
孙廷萧已在净室里梳洗妥当。
宫人们将大红的新郎袍一件件为他穿戴整齐,系上绣金的腰带,束上玉冠,最后披上礼部特制的绛紫色大氅,大氅的领缘用金线绣着龙纹,在烛火中沉甸甸地发着光。
赫连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
她们各自识趣地退到了这座府邸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外有民巷,赫连明婕大约是找了个地方爬上某处屋脊,远远地望着那条净土铺街的御道;鹿清彤则留在书房,将手边一卷未看完的邸报往案上一压,在一团安静中等待着这一日的结束。
她们谁也没有出现,谁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体面,也是她们各自咽下去的一口苦涩。
礼部的司仪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细细打量了孙廷萧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开府,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孙廷萧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掸了掸袖口,转身向院外走去。
府门前,那匹御马监亲自选来的高头大马已经备好,通体黑亮,额前系着一朵红绸花,烈烈抖动。
孙廷萧翻身上马,而大街两侧,此刻已经开始涌来百姓,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随即,他脸上的肌肉便极自然地松动了,嘴角向上一牵,堆出了一副地道的新郎官笑脸,那笑容开朗、温暖,带着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气,仿佛这场大婚当真是这乱世里最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迎亲的仪仗在前头鸣锣开道,喜乐骤然奏响,热浪般的鼓乐声冲上了清晨的天空。
孙廷萧策马缓行,在仪仗的簇拥下向行宫方向移去,每经过人群稠密之处,他便微微侧身,抬起右手向两侧的百姓挥动致意。
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