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感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得意,反倒有些自嘲。
“或许,我就是野心难平。总想着试一试,能不能争衡天下。”
孙廷萧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他明白,这并非杨玄感真正的答案。
此所图,未必尽是野心驱使,更多的是看透大厦将倾的局面,不愿同沉沦的不甘。
可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太迟。
孙廷萧没有开口。
杨玄感也没有等他开口。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露出坦然的光:“虽死而有憾,但君才百倍于我,天下或许尚有可为。”
他顿了顿,郑重道:“望孙公匡扶社稷,拯救万民。”
说罢,杨玄感忽然抬起头,横剑在手,声音陡然传遍整座院落:
“太子赵桓暗弱无能,孙廷萧本无反意!皆是我杨玄感蛊惑太子,裹挟骁骑将军入局!今日谋逆之罪,尽归我一人!不必牵连旁人!”
赵桓猛地抬头,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赵充国与班超皆神色一变,孙廷萧更是猛然伸出手:“杨玄感!”可已来不及了。
杨玄感没有给任何人上前阻止的机会,手腕一转,剑锋划过颈侧,血光在火光中一闪,终究缓缓倒在地上。
孙廷萧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能回答杨玄感更多的话,也来不及阻止这场决绝,更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劝他求生。
庭院中弓弦依旧紧绷,远处凉州军的脚步仍在回响,只有孙廷萧站在原地,望着那倒下的人,久久未动。
杨玄感的遗体横于当场,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蓦然掐断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
孙廷萧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忽然被拉扯得极其缓慢,他看到几名凉州甲士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查探地上的尸首;他看到赵桓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廊柱下,张大了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他看到提着水桶的兵卒在浓烟中来回奔走,水花泼洒在烧焦的木梁上,腾起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他看到那些东宫卫率如同丧家之犬般,跪地等待捆缚。
他看见鹿清彤扔下了那柄刀,走到他的身边,担忧地搀扶住他,一开一合的柔唇似乎在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
可是,孙廷萧什么都听不到了。
金戈撞击的铿锵、绝望的嘶吼、烈火的哔剥,全都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之外。他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十六年了,那些他拼命想要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伴随着杨玄感颈间溅出的鲜血,疯狂地飞旋、碰撞。
他的目光木然地扫过那些活生生的人。
他看着不远处提剑的马超,他同样悍勇无双;他看着指挥兵卒控制庭院的班超,他也能趁夜点火,突袭敌人。
但这个不是他所知道的马超,那个也不是他所了解的班超。
然而,孙廷萧的目光最终落回了地上的那具尸首。
杨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