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父皇的话并不全是胡言。
汴州这几日的风声,大户逃散,百姓惊惶,官员们在朝议上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要南逃,有人说死守,有人暗中收拾行囊,也有人四处找门路托付家眷。
可她更知道,赵佶只看见旁人的不忠,却从不肯回头看一看,究竟是何等猜忌与苛刻,才将一颗颗原本尚可用的心,逼得渐渐冷了。
柔福没有说这些。
她只是端起茶盏,先以银匙蘸了少许温水,润了润父亲干裂的唇角,才柔声道:“父皇莫要多想。外头虽乱,可天汉尚有忠臣良将。赵充国老将军已从新郑东来,岳飞、郭子仪仍在常山死守,徐世绩、陈庆之也未必会坐视胡人南下。只要守住汴州,总会有转机。”
赵佶听到“转机”二字,目光却仍空洞。
柔福停了停,又轻声道:“便是当真到了艰难处,女儿也会陪在父皇身边。父皇不必怕。”
这句话落下,赵佶怔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边的女儿。柔福脸色仍苍白,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眼中虽带泪意,却没有躲闪。
“孙廷萧……”
赵佶口中忽然念出这个名字,眼神似乎有了一点光。他猛地撑起半边身子,动作太急,牵得胸口一阵闷痛,又重重喘了几口气。
“对了,孙廷萧。”
他盯住柔福,声音渐渐急起来:“柔福,你去见他。你替朕去劝他,让他忠于朕,让他替朕守住汴州。朕可以放他出来……不,朕即刻下旨,赦他无罪!让他执掌汴州兵权,让他领禁军,领城中所有兵马!”
柔福手中的药盏轻轻一晃,抬头望着赵佶,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父皇,驸马从未不忠于您。”
赵佶脸上的急色微微一滞。
柔福继续道:“他在河北平叛,守的是天汉的土地;在洛阳平乱,救的是父皇与太子哥哥的父子之情;如今他被关在牢中,骁骑军仍遵着他临行前留下的军令北上抗胡。父皇若肯放他出来,他自会守城,却不是因为谁逼他表忠心。”
赵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寝殿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水汽咕嘟作响。
良久,赵佶颓然靠回枕上,双眼闭了闭,低声道:“莫去了,你不必去。朕不敢信。”
柔福心中黯然。
“朕谁也不敢信。”赵佶的声音越来越低,“孙廷萧有兵,有名望,河北军民都念着他。若将汴州兵权交给他,他若也像桓儿那样……若他也要逼宫,朕又能如何?”
他喘息片刻,目光越过柔福,看向殿门方向。
“秦桧在外做事,仇士良掌着禁军,鱼朝恩替朕传旨……可朕也不信他们。朕知道,他们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也各有盘算。他们今日围着朕,是因为朕还坐在这张龙榻上;若是汴州破了,他们跑得只会比谁都快。”
赵佶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而干枯,透着说不出的凄惶。
“柔福,你说,朕还能信谁?”
柔福静静坐在榻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父亲那张被病色与恐惧磨得苍老的脸,又望向殿外阴沉沉的天色。
汴州城外,胡骑已近;城内,众人尚在相互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