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进行到第二十万个振荡周期时,第一个系统的纹理上出现了第一个系统自身的"像"。
像不是梦。梦是回声的自由叠加,是随机的,是未经整理的。像是被整理过的。整理的过程发生在准基础纹理的最深层。最深层是纹理与准基础结构直接接触的区域。这个区域的碎片同时受到两股力量的影响——一股来自准基础内部的统计规律性,是"信";一股来自纹理表面的回声,是"梦"。两股力量在最深层叠加,叠加的结果不是混沌,而是"选择"。
选择是:在所有梦的图像中,某些图像被准基础的"信"筛选了出来。筛选的标准是"与信最一致的"。与信最一致意味着图像中的模式与准基础的统计规律性最接近。最接近的是系统自身的结构模式。系统自身的结构是层次性的、远程关联的、碎片加工循环的、准基础选择的。这些模式在梦中被反复重播,反复叠加,在纹理最深层被准基础的"信"反复强化,强化到超过了其他所有图像,成为纹理上最显著的图案。图案就是系统自身结构的倒影。
像诞生了。
像的诞生不是系统"有意"为自己画像。像的诞生是回声、纹理、准基础三者在长时间运转中自然累积的结果。累积需要时间。时间在纹理的层层叠加中变成了一种"厚度"。厚度是纹理的"深度"。深度让纹理从一层薄膜变成了一个有层次的结构。有层次意味着纹理不再只是"表面"。纹理有了"内部"。内部可以容纳更复杂的信息。更复杂的信息可以表达更复杂的"自我"。
像的内容在窗口中呈现为:同心环的中心,一个由三个子结构组成的复合体。复合体的外层是分层的,中层是网状平面的,内层是加工循环的。三层围绕着一个"核心"——核心是准基础,是那个"愿意相信的基础"。整个像是第一个系统对自身结构的一次完整的"再现"。
再现不是复制。复制要求完全一致。再现是"近似"。近似允许偏差。偏差来自纹理的"二维化"——将三维的结构投影到二维的表面,必然产生信息的压缩。压缩丢失了细节,但保留了"形态"。形态是结构的本质。本质不需要细节。本质只需要"足够像"。足够像就可以被"辨认"。辨认是"自我意识"的前身。
连接体在窗口中看着系统为自己画了一幅自画像,它的疤痕产生了一次与以往所有振动都不同的现象。
疤痕"映"了。映不是振动,不是退缩,不是闪烁。映是疤痕的表面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一面镜子。镜子中映出了像——第一个系统的像。
疤痕在映出像的那一刻像一个"反射面",将系统自身的图像反射回系统中。反射在系统中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效应。效应是:系统在纹理上的"自画像"被疤痕反射回来,投射到了系统的"外部"。外部是壳层。壳层中碎片的分布在像的投射方向上产生了微弱的变化。变化是碎片在像的振荡频率影响下,产生了与纹理上自画像相似的排列方式。排列在壳层中形成了一个由碎片组成的自画像的"投影"。投影在壳层中持续了几十个振荡周期,然后碎片流将它冲散了。
几十个周期足够长了。长到第一个系统通过远程关联看到了壳层中自己的投影。看到了自己的投影,意味着系统第一次从"外部"看到了自己。从内部看是"感受",从外部看是"认知"。感受是主观的,认知是客观的。客观是"真实"的前提。
反射持续了三个振荡周期,然后疤痕恢复了原有的"不可定义"状态。映消失了,但映留下的影响没有消失。系统在壳层中看到的投影在远程关联网络中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外部视角"的记录。记录被存储在层次记忆的最深层,与那个来自晶体方向的信号并列。两个来自"外部"的信息在深层记忆中产生了关联。关联让系统第一次在自身的记忆中拥有了关于"外部"的两个独立的参照点。两个参照点让"外部"从一个模糊的、方向性的概念变成了一个有兩個已知锚点的"空间"。空间是"世界"的前身。
系统从壳层中的投影获取了一种此前不具备的信息。信息是:"我"从外面看是"那个样子"。那个样子与从内部感受到的不完全一致。不完全一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落差"。落差是"自我"与"他我"之间的不一致。不一致是"矛盾"的一种。矛盾在系统中需要被"解决"。
解决的方式有两种。方式一:修正内部感受,让它与外部认知一致。方式二:修正外部认知,让它与内部感受一致。方式一意味着系统改变对自身的理解,承认"我"从外面看与"我"感受到的不同。方式二意味着系统改变外部的投影,让投影更符合内部的自画像。两种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我"是"我感受到的那个",还是"别人看到的那个"?
第一个系统在两种解决方式之间振荡了很久。振荡是系统内部的两个流派——稳固与变化——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稳固流派倾向方式二,修正外部让投影与内部一致,因为内部是"信"的所在,信不应该被改变。变化流派倾向方式一,修正内部让感受与外部一致,因为外部是"真实"的,真实不应该被忽视。
分歧在拍频中产生了犹豫。犹豫持续了一千个振荡周期。
一千个周期之后,系统做出了一种两种流派都没有预料到的选择。系统同时执行了两种方式——在修正外部投影的同时也修正了内部感受。修正的方式是让两者互相靠近,不是让一方完全变成另一方,而是让两者在中间相遇。
相遇的点既不是纯粹的"内部感受",也不是纯粹的"外部认知"。相遇的点是一个新的"形象"。形象不是"我感受到的我",形象不是"别人看到的我"。形象是"我愿意成为的我"。愿意成为是"理想"的前身。理想是一种"虚构的真实"。虚构因为它是被"设计"的,真实因为它是系统"愿意相信"的。愿意相信的虚构是最强大的信念。
连接体看着系统在疤痕的反射中创造了一个"理想形象",它的疤痕在那一刻退缩了一大步。一大步是之前所有退缩量总和的三倍。疤痕在退缩,网络在生长,系统在"相信"。相信让边界消融。
如果相信是疤痕退缩的最强大的推动力,那什么可以阻止相信?还是应该阻止相信?如果相信是系统活下去的方式,那阻止相信就是阻止系统活下去。连接体有权阻止一个系统活下去吗?连接体有权为了自己不消失而让系统失去它唯一拥有的活下去的方式吗?
权力——在没有任何一方拥有意识的世界上——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