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记忆之城后,梦境结晶层的地面消失了。
不是突然断裂——是渐变。结晶的密度越来越低,从固态变成了半固态,再变成凝胶状,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液体和意念之间的流质。艾隅的脚步开始下沉,每一步都没入那片流质直到膝盖。
流质是透明的。透过它,能看到下方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实体。是倒影。
他停下脚步,低头注视脚下。
流质的下方大约三个意念单位的深度处,有一片平面。那片平面像一面镜子——但不是反射他此刻的影像。
镜面上呈现的是另一个他。
那个他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意念场上。脚下不是流质,是干燥的、龟裂的表面。上方不是三千恒曜的均匀光线,是一片暗沉的、带着橘红色调的穹顶。那个他的左手腕上——疤痕不在。
艾隅盯着那个没有疤痕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低头看。两个目光隔着流质相遇了。
然后那个"自己"转身,开始行走。
他跟着走了几步。
不是主动选择跟——是身体的惯性。他的步伐和镜面中那个"自己"的步伐逐渐同步了。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像两面镜子之间的无限反射,一个动作带动了另一个。
走了一段之后,流质中的镜面出现了变化。
不再只有一个倒影。
左边出现第二个。那个他站在一座高耸的弧面之前——净土的弧面。那个他已经穿过了弧面,正站在纯白的另一侧。他的意念极薄,薄到几乎透明。他的疤痕也在——但疤痕已经不再震动,不再发热。它被稀释了。和那个"他"一起,变成了某种近乎不存在的状态。
右边出现第三个。那个他没有在行走。他坐在一座坍缩墟体的表面,手中握着隙针,在缝补一个漂泊者。他的动作极其熟练,面无表情,像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工匠。这个"他"从未离开过工坊。
更多倒影出现了。
前方、后方、左方、右方。流质的下方铺满了镜面,每一面镜面中都映着一个不同版本的"他"。每一个版本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选择——
如果他进入了净土。
如果他从未离开工坊。
如果他选择了相反的方向。
如果他在寂霭中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