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靠着石墙,声音越来越虚弱,却仍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赵佶小儿,不值。满朝文武,也不值。你有民望,有本事。你若还能活着,逃到某处,登高一呼,也能列土封疆……”
孙廷萧望着他,许久才道:“严相,先留住自己的命。天下的事,你活下来自己看吧。”
严嵩轻轻摇头。“老夫看不到了。”
“孙某此时尚未脱身。”孙廷萧也靠着石壁,忽然笑了一下,“说不定圣人打败了仗,一怒之下,便拿我这个造成汴州动荡的先导者问斩;又或城破之后,胡兵杀进来,一刀将孙某砍翻在此。眼下连怎么死都说不定,哪里谈得上殉国不殉国。”
“不过,孙某确实没打算就此死了。”他说,“另外,天汉也亡不了。”
牢中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鹿清彤抬起眼,苏念晚的手也停在衣角上。赫连明婕原本还伏在栏边,此刻睁大了眼睛,望着孙廷萧。
严嵩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亡不了?”
“永远亡不了。”孙廷萧摆摆手,说得很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故作豪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严嵩怔住了,久久盯着孙廷萧的脸。这样一座将倾的大厦,凭什么说“永远亡不了”?
“还有更危急的时候,也曾挺过去了。”孙廷萧似乎不是说笑。
严嵩听不明白,可不知为何,他望着孙廷萧那张沉静的脸,眼中的疑惑慢慢散去了。
也许是失血太多,也许是人在临死之前,反倒会相信些平日绝不肯信的话。
他没有再问,只是缓缓挪动身子,平躺在发霉的草席上。
“那也好。”严嵩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也好……”
这一夜,城中鼓声回荡,始终未停。
苏念晚隔着栏杆守了大半夜,时而唤严嵩一声,时而让他饮一点温水。
可老人已无力回应。
到了四更时分,耳侧的血终于不再往外渗,胸口的起伏也一点点慢了下来。
天将明时,牢廊里透进一线惨淡的白光。
严嵩已没了气息。三位女子或亲手杀敌,或行医兵营,或参与守城,都见多了死人,但谁也没忍心看这个奸相的尸首。
不多时,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破席子进来。
他们开锁入内,用那张破席裹住严嵩的尸身,动作并不算粗暴,却也谈不上敬畏。
其中一名狱卒低声道:“如今这世道,等城破了,还能有一张席子裹着埋了,已算是造化。”
赫连明婕忍不住问:“外头怎样了?”
那狱卒正要答话,旁边揶揄过孙廷萧的那位却叹了口气。
“还能怎样?城西大战了一夜。听说赵充国老将军败了。”
孙廷萧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