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暗的时候。
林夜睡不着。两枚硬币在裤兜里。他翻了个身。阁楼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泡的位置。
他起来了。
仓库的门没锁。他推开门。手电筒。手机的光柱在纸箱和杂物之间扫。货架的影子叠在一起。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他往里走。老陈说过——"备用品在仓库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底下。"
铁皮柜。
灰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柜门上挂着一把锁——没锁。挂在那里做样子。锁孔里有灰。很久没开过了。
他蹲下来。试着搬铁皮柜——太重了。里面装着什么。金属的声音。碰撞。他把旁边的纸箱先搬开。三个纸箱。一个轻。两个重。重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硬的。方的。
铁皮柜底下。一层灰。厚灰。手指按下去。灰陷进去半个指节。像按进面粉。很久。很久没人碰过这里。
旁边有几个旧纸箱。一卷发黄的透明胶带——胶干了。不粘了。两把生锈的螺丝刀。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截保险丝——旧的。铜丝绕的那种。
最底下的纸箱。受潮了。底是软的。纸板颜色发深。他小心地把箱子拖出来。拖的时候底差点裂开。他托着底部。掀开箱盖。
里面是杂物。几个旧文件夹。一包没用完的记号笔——笔帽上的标签字看不清了。一个空的搪瓷杯。白色。蓝边。
纸箱最底层。
一本本子。
黑色硬壳封面。灰尘覆满了。他拿出来。掸了一下。灰扬起来。他咳了一声。鼻子痒。
封面上没有字。硬壳。四角磨损了。右下角磕了一下——壳翘了一块。
翻开第一页。
手写的。
笔迹陌生。不是老陈那种横竖不分的潦草。是工整的。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到位。像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字。笔锋有起有收。
第一行:"夜班日志。"
第二行:"1998年12月1日。"
第三行:"值班人:林守夜。"
林守夜。
他的手停了。
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发白。捏得太紧了。纸页在他的指腹下面微微弯曲。
林守夜。
他父亲的名字。
七年没见过的名字。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就没有人再提过。他妈不说。亲戚不说。他自己的嘴里也说不出来——上次说出来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那个名字。从一本积灰的值班日志里跳出来。在这间他上了三个月夜班的便利店的仓库里。在老陈的铁皮柜底下。在一层半指节厚的灰下面。
他翻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