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
他想过她是盛世王朝里的一个陪酒女,他知道她是郑强盛和马军的情人。
他不知道在这些豪华宴席和销金夜场的背后,她是被用母亲性命锁住的笼中鸟,是一个把所有伤痕都藏在旗袍下面的破碎的人。
他更不知道她这些年为了当年的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
而他考上大学、离开江城,功成名就、意气风发时,做梦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蹲在旗杆底下等他回家的女孩,被这座城市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顺着脸颊滚下来。
董芸还在说。
“所以现在的我早就脏了——不配你为我难过——不配你为我掉一滴眼泪——你别再问我了,好不好?你现在就走——开着你的车回去——别再管我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你不知道郑强盛在这里的势力有多大,市里、局里全是他的人——你一个人从省城来,你凭什么跟他斗——你会被他整死的——算我求你了——”
她在求他走。
她被打成这个样子、被逼到这个地步、把自己最不堪的伤疤全部撕开给他看了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让他走。
二十年前她在马军面前为他沉入深渊,二十年后她又要在郑强盛的掌心里为他撑起一片破碎的天。
林远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暴风雨摔打了太多次的鸟终于被人托住了。
她的手抓着衣角,没有抱他,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
“别碰我——我脏——”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手在推他,但推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到他之前就已经先收回了力气。
“别说了,不要在说了。”
林远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干净的女孩。”他说,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胸腔深处硬挖出来的,粗粝而滚烫,“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你自己怎么想。这二十年来你从来没有脏过——脏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比刚才更汹涌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能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脸上的泪痕。
泪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她的眼睛肿着,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在颤抖,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冬天的北风撕扯的树叶。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董芸的身体僵了半秒。
然后她挣扎了一下,双手无力地抵在他胸口上,手指蜷缩着,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不敢触碰他。
她的嘴唇咸咸的,全是泪。
她在他的嘴唇下含混地说着,我不配,他说你配。
她含着泪说,我的身体早就脏了,他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二十年前那个在巷口等我的女孩,从来没有变过。
她推在他胸口的两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从推变成了抓,抓住他的衬衣,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溺了太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块可以承重的木头。
他们在昏暗的车厢后座里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