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在宫中沉浮多年,见惯了富贵时的亲近与危难时的抛弃。
方才赵佶、杨钊等人仓皇离宫,连后宫嫔妃与诸多宗室都能舍下;而眼前这位本该最急着自保的公主,却在生死关头,惦记着刑部大牢里的人。
可她不肯拖累人,自己留在行宫里,等敌人打进来,多半是活不得了。
童贯握着那面金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待他回过神来,眼泪鼻涕已混在一起,胡乱抹了满脸。
可她既以性命托付重任,童贯自知该替她了了心愿。
“公主娘娘。”童贯道,“老奴同孙将军,也算有点交情。他这个人不是个东西,老奴去做监军,他还时常拿着刀吓唬老奴,如今只有把他放出来,让他也尝尝兵荒马乱,有什么事儿都让他扛,偏不让他个死泼才享清闲!”
他郑重将金牌收入怀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贯哽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便跑。
童贯才出御花园,便听见北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喝,几名逃散的宫人尖叫着从廊下冲出,险些将他撞倒。
童贯提着袍角,跌跌撞撞穿过偏门,连滚带爬地出了行宫。
一出宫门,外头的汴州已变成另一副模样。
街巷之中浓烟滚滚,风里带着焦木、血腥与火油的呛人气味。
远处屋舍燃着火,火星被风卷上半空,落在街边的幌子与瓦檐上。
几队不知归属的禁军正在巷口同胡兵拼杀,刀枪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又有百姓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贴着墙根仓皇而逃,见着披甲之人便躲,见着骑马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童贯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一条条偏巷。
孙廷萧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临时府邸,原本就在行宫东南不远处。
平日里从宫门过去,不过一炷香工夫;可今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闯路。
童贯刚拐过一处坊墙,便见一名披着皮甲的胡兵从旁边宅门里冲出,手中弯刀还滴着血。
他吓得魂都飞了,转身便往另一侧巷子里钻。
脚下不慎踩到一具尸身,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绊倒他的,却是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半大小娃。
“哎哟……啊!”
童贯疼得眼前发黑,却连叫唤都不敢大声,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毛骨悚然。那只是个小娃娃,本该受宠爱的年纪,但他已经死了。
童贯哇地怪叫着,不知是惊还是怒,并用爬起来,死死捂着怀里的金牌,绕过巷中横倒的木车,继续往前狂奔。
待他终于摸到将军府附近时,心却一下沉到了谷底。
府门前已是一片混乱,原本悬着红绸的门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门前倒着几名护卫与家丁。
街角处,有一队不知是建州还是幽州降军的兵卒正在冲杀,刀光闪动,喊声震耳。
府内也传来兵器碰撞与女子惊呼,显然已有敌军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