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仰起头,眼中泛起一丝亮光。
“可是那日大婚之夜,将军在离去前答应了孩儿,说定会安全带太子哥哥回汴州。为了这句承诺,他到了洛阳后,舍身犯险假意附逆,又以那般惊险的巧计里应外合平了叛乱。他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他没让太子哥哥受半点伤害,不惜自己牵连进去。”
柔福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母后,能为了一个承诺,为了天下大局,将生死荣辱都抛诸脑后的男人……他是真真切切值得人去爱的。”
杨玉环听着柔福这番话,看着她那病态苍白的小脸上难得焕发出的光彩,原本凄苦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动。
她伸出那葱白般的玉指,轻轻点了点柔福的额头,笑道:“是啊,听说你这丫头也是疯了。前几日大闹公堂,为了保他的命,竟连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都不要了,扯下什么‘婚前私通、珠胎暗结’的天大谎话来。你可知这事若是真追究起来,褫夺你的身份,贬为庶人还是轻的?”
柔福被母后这般打趣,羞得赶紧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孩儿……孩儿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她有些委屈地小声分辩道,“那些酷吏手里拿着夹棍,眼看就要往将军身上招呼。我若是不把这谎扯得大些、扯得让他们不敢动弹,又能有什么法子让他们停手?只要能不让将军受刑,我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杨玉环听罢,心中又是一酸,忍不住将柔福搂得更紧了些。
杨玉环的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旬月之前。那时仲秋,孙廷萧入宫谢恩时曾与她有过一次短暂的独处。
她还记得那日,这人在她面前丝毫不像一个诚惶诚恐的臣子。
他看着她,说起什么民间女子的疾苦,又说自己的忠心。
那时她便隐隐咂摸出了一点滋味——孙廷萧在朝堂上的那副跋扈狂妄、荒诞不经,全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铁甲。
他内里的城府深不可测,但那种城府不是用来在庙堂上算计政敌、勾心斗角的,而是用来装他眼中那些更沉重的东西。
“我早便瞧出,他不是个寻常的武夫。”
杨玉环轻声叹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柔福的鬓发,“不过,我听人说,说孙廷萧在洛阳时,曾‘强占’了女状元……如今看来,这强占是假,只是回护女状元而演的戏,他们两人之间有私情却是真吧?”
柔福低下头,手指在裙摆上绞紧了些,有些难为情地小声答道:“母后……他确实、确实是花心了些。这是不假。”
“那……你呢?”
杨玉环微微挑起那双绝美的桃花眼,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你明知他身边已有红颜知己,甚至还可能不止一个,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怨?”
“我不怨。”
柔福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他若真心爱着别的姑娘,等他脱了这牢狱之灾……我、我便想办法帮他鱼入大海,让他回到河北军中去,到时候他愿意爱谁便爱谁就是了。大不了,我与他修书和离,从此自伴着青灯黄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没那般福分去贪求什么长相厮守,我不在意这些。”
杨玉环听得一愣。
她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家,她见惯了女人们为了恩宠、为了名分争得头破血流,却从未见过哪一个女子,能把情字说得这般卑微,又这般大度。
“傻丫头。”
杨玉环轻抚着柔福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怜爱,“我原以为,你甘冒奇险去公堂上救他,只是因为他救了太子,你对他心存感激,并无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说要青灯黄卷去成全他……看来,你这颗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扑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脸颊瞬间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平日里本就极少与人谈及这等女儿家的心事,更何况是被一语道破。她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纤弱的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杨玉环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打趣,只是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