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上方。昨天是几缕。今天——多了。不是一缕两缕。是一小片。白色的头发从鬓角往上爬。老陈在军大衣那次之前不是这样的。他的头发是灰的——灰多白少。现在反了。白多灰少。
林夜的手抓紧了梯子的横杆。指关节发白。
他慢慢下来了。一级一级。腿是软的。膝盖每弯一次都嘎嘣响。最后两级他的腿打弯了——不是走下来的。是跳下来的。脚掌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从脚跟到脊椎。他的身体抗议了一声。
老陈睁开眼。看到他了。
没有站起来。没有说"醒了"。没有说"怎么样"。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他一眼。
林夜站在梯子下面。头发乱了——睡了一天压出来的。脸上有一道枕头——不是枕头,是手臂——压出来的红痕。从太阳穴到下巴。眼睛肿的。不是哭的。是睡太久了。皮肉充了血。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过门。他迷迷糊糊听到的。老陈去开了门。说了几句。声音很低。然后门关了。
小雨。来交接班的。老陈挡在门口说"今天歇业"。小雨问"什么时候开"。老陈说"明天"。小雨走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夜没看到,但老陈看到了。老陈没说什么。
便利店很暗。只开了一半的灯。柜台区域的灯亮着。退货区——灯全灭了。空荡荡的货架在暗处。
他张了张嘴。
"不是,我就……"
后半截没了。
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句话。每天上班说一百遍的那句话。后半截是"上一个夜班至于吗"。他记得后半截是什么。舌头知道该怎么发音。嘴唇知道该怎么收拢。
但声音卡住了。
像嗓子里有一层膜。声音碰到那层膜就弹回来了。出不去。他试着加大力气——没用。越使劲越出不来。
他把嘴合上了。
老陈看着他。等了三秒。没有催。
林夜走到柜台旁边。他的腿在发软。他扶着柜台边沿。手指碰到台面——凉的。台面上放着两样东西。一盒牛奶。一包纸巾。
牛奶是常温的。纸巾是新的。没拆。
苏念放的。
他知道。因为他闻到了一点什么——很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便利店的地板清洁剂。是衣服上的。苏念来过。放了东西走了。她的脚步——他没听到。他睡太沉了。
林夜看着那盒牛奶。然后他看老陈。
老陈还是坐在折叠椅上。搪瓷茶缸端着。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