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鹤鸣的办公室在金融系楼三层,走廊尽头。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教授坐在堆满书的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翻一本厚厚的论文合订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沈望两秒,放下书:"来了?坐。"
沈望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昨晚写满的那一页,推过去:"谭教授,我搭了一个估值模型,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想请您看看。"
谭鹤鸣没有立刻接话。
他摘下老花镜,拿起笔记本,凑近,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很慢。
沈望坐在对面,看着他翻页的速度,心里慢慢收紧——他翻得越慢,说明问题越多。
可教授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停下来,指尖在某一处敲一下,又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框架是对的。"他开口,"思路干净,不像大一的水平。折现率、终值、自由现金流,三个支柱都立起来了。但是——"他顿了顿,看着沈望,"你用的贝塔,是行业平均值。行业平均值掩盖了个体差异。你要估值的这家公司,它的债务结构、现金流波动、市场地位,每一项都和行业均值有偏差。你要做敏感性分析,把贝塔的上下限拉开,看估值区间有多宽。区间越宽,你的模型越诚实。"
沈望点头,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教授看着他记,又说:"还有终值。你用了永续增长模型,这没问题,但永续增长率不能拍脑袋。你要看这家公司所在行业的长期增速、宏观经济增长预期,还有——"他敲了敲桌面,"退出倍数法。两个方法交叉验证,结论才立得住。"
"至于WACC——"教授靠回椅背,"债务成本用边际成本,别用平均成本。权益成本,CAPM可以,但市场风险溢价别用美国的数据,用A股的实际历史溢价。数据要自己算,别偷懒抄研报。"
沈望一笔一笔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教授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问:"你做这个模型,是为了谁?"
沈望的笔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帮人做一个决策参照。"
"帮谁?"
"我姐。"他说,"她在公司里用的投行模型失真了,我怕她被人坑。"
谭鹤鸣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摘下老花镜,放下,说:"你姐是沈清澜?"
沈望抬起头:"您认识?"
"财经杂志封面见过。"教授说,语气淡淡的,"沈氏集团那个年轻总经理。去年有一篇专访,说她压得董事会一屋子元老抬不起头。"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笔记本上,"你替她操心,倒也不必。她那个位置,见过的手段比你多。但——"他敲了敲笔记本,"这个模型,你要是真做出来了,她能省很多事。投行给她的东西,永远有他们自己的立场。你给她的,没有。"
沈望没有说话。他看着教授,忽然觉得这位老人什么都看透了。
"模型做出来,需要数据喂。"教授说,"真实的市场数据、行业数据、公司内部数据。没有数据,模型就是空中楼阁。你打算从哪拿?"
"沈氏集团。"
教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数据权限的问题——他显然明白,那是沈望自己家的事。
"数据要清洗,"他说,"原始数据不能直接用。缺值、异常值、口径不统一,都得处理。你一个人做,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
"还有——"教授顿了顿,"你模型里那家欧洲精密仪器公司,跟沈氏有什么关系?"
沈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教授把他要估值的对象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