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将军说是裱糊,倒把这老朽说得何等无奈、何等可怜一般。”
黄台吉笑道:“可这汉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这些老朽权臣、这些成日里只知道弄权争利,算计自己人的‘裱糊匠’们,给一步步弄坏的吗?”
此言一出,努尔哈赤与吴三桂皆是一愣。
吴三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建州部的青壮一代,心底暗自一凛。他没想到,一个塞外胡族的少壮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汉朝堂倾轧的本质。
“世子所言极是。”吴三桂微微敛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为何,吴三桂却也没法随着建州人那样嘲笑严嵩。
这场关乎天汉陪都生死存亡的会谈,已经整整拉锯了大半日。
完颜宗望视天汉如无物,高踞主座,抛出了一项又一项堪称敲骨吸髓的苛刻条件:割让河北全境、岁币金银钱帛无算,甚至还要天汉送出皇子作为质子,嫁出公主给女真部和亲。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汉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勒索,严嵩只能苦苦支撑。
他那张原本就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唇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试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真给与一些宽限,待天汉喘息,退了其他诸部,自然会单独给女真更多好处。
然而,任凭严嵩说破了天,宗望也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应。
过午时分,大帐内终于暂息唇枪舌剑,准许双方稍作饮食歇息。
严嵩在这高压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觉得胸口憋闷得紧,掀开厚重的毡帘,想走到帐外去透一口气,稍稍平复一下。
然而,他刚蹒跚迈出大帐的门槛,异变陡生。
帐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批女真甲士。
他们见着这身穿天汉一品袍服的老者走出来,非但没有半点敬畏,反而发出一阵聒噪与哄笑。
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谋克猛地排众而出逼上前来。
他根本不给随行的大汉官员任何反应的机会,伴随着一声粗俗的咒骂,一记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严嵩的胸口。
“南蛮子废话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严嵩本就老迈孱弱,哪里经得起这等蛮力?当下惊呼一声,被捽个倒栽葱,摔得七荤八素。
但这还没完,那女真悍将眼中凶光毕露,呛啷一声抽出了腰间佩刀,一刀劈下!
“相爷当心——!”
随行的天汉官员们吓得肝胆俱裂,七手八脚地扑上前去抢救。千钧一发之际,那悍将的刀锋微微一偏,顺着严嵩的侧脸险之又险地削了过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女真大营的喧嚣。
严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脸,浑身剧烈地抽搐着。
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那一刀,竟生生地将这位大汉左相的半只耳朵给削了下来。
就在天汉官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时,大帐的毡帘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掀开。完颜宗望按着腰间的佩剑,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
见主帅现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将士稍微收敛了些许,但那行凶的谋克却毫无惧色,只是随意地将带血的弯刀在战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汉官员有人连连泣诉:“宗望大帅!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国丞相诚心议和,贵军将士却当众行凶,天理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