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光线晦暗,严嵩半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灰败得吓人。
那耳侧的布帛被血水浸透后又半干半湿,边缘泛着乌紫。
老人呼吸短促,胸口起伏细弱,右手仍压着伤处,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新的血丝。
“严相,劳烦将手移开一些。”
苏念晚声音温和,神色却凝重。
严嵩缓缓抬眼,看见她伸过栏杆的手,却只能够到半尺之外。他想笑一笑,牵动了伤口,眉头立刻抽紧。
“太医院苏院判?”他喘着气道,“老夫倒听说过你的医术。可惜啊……老夫这条命,也未必值当苏院判费心。”
“医者看病,不先问人值不值得。”苏念晚轻声道。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严嵩耳根与面颊的伤势,脸色愈发不好。
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老人生来体虚,又一路奔波、受惊、失血,拖到此刻仍不得仔细料理,伤口已有污秽侵入。
若再这样耗下去,莫说撑过去,便是半夜高热起来,也可能要了性命。
苏念晚转头望向孙廷萧,低声道:“伤口要清,须用烈酒洗净,再以针线缝合。此处没有药材,也没有干净布帛。他如今气血两虚,不能再拖。”
孙廷萧点了点头。“来人。”他扬声道,“狱卒何在?”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狱卒提着灯笼慢吞吞走来。他隔着栏杆往里一看,见严嵩满脸是血,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却撇了撇嘴。
“孙大将军,您这是又有什么吩咐?上头只说看住人,没说伺候人。”
赫连明婕顿时恼了,抓住栏杆道:“他是前任左相!耳朵被胡人砍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们便看着他死吗?”
那狱卒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半步,嘴上却仍道:“姑娘,这位严相如今也是奉旨下狱的囚犯。上边没令,谁敢擅自放人、给药?再说了,城外都打起来了,宫里头的贵人自己都顾不过来,谁还管一个失势的老相爷?”
这话虽难听,却正是汴州眼下最真实的情形。
严嵩入狱不过半日,朝堂上已没人再提及他的伤势。
赵佶翻脸无情,秦桧被乱棍打出,严党人人自危;新近复起的杨钊,则刚从软禁中脱身,连府门都未曾好好踏稳,便急不可耐地将旧日杨党重新安插进城中各处。
兵部、户部、转运司、禁军巡防、各门仓廪,凡是能插手的地方,杨钊都要换上自己的人。
他口中说的是“整肃旧党、重振纲纪”,实则不过是借着胡骑压境之际,对严党反攻倒算。
今日撤去一个守门校尉,明日又调走一名掌粮主簿;城北箭矢正缺,负责军械的官员却先忙着查验谁曾与严嵩往来;南门外有流民拥堵,守军请示如何安置,得到的却是一句“先辨其籍贯,防有逆党混入”。
一纸纸文书自中枢发出,仿佛雪片般飞向全城。然而每一张文书落下,城防便更乱一分。
原本由仇士良掌握的禁军已是令出多门,如今杨钊又强行插手。
守城将领今日接到的命令,明日便可能被另一道手令推翻;各坊百姓原本还想着守住家门、保住性命,见朝廷众官在这当口仍忙着互相夺权,心中最后一点盼头也渐渐散了。
人心一散,城墙再高,也只是空壳。
城外凉州军大营中,斥候飞马而来,将汴州城内发生的事一一禀报:严嵩下狱,秦桧受杖,杨钊复起,禁军诸营易将,城防文书朝令夕改。
赵充国听到最后,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