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建州部与吴三桂所部缓缓撤离汴州东、西、南三面,只在北面控制黄河渡口与河岸要道。
胡骑的营帐沿河铺开,斥候昼夜往来,既盯着汴州城,也等着北岸友军的讯息。
到九月二十,女真军终于赶至。
这支大军与建州部不同。
完颜娄室治军素严,虽同样经过长途急行,抵达后却没有立即命人擂鼓攻城,只令各部就地扎营,饮马、整甲、清点箭矢。
随后娄室只率数骑入了建州大营。
汴州附近,天汉军此时已聚起七万余人。
城内禁军与临时征调的州郡兵马虽弱,可赵充国的三万凉州军到来之后,终究让守军有了主心骨。
胡骑前锋不敢轻进,女真主力也在整顿,城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暂时缓了一缓。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雨落下前的一段停歇。
而在汴州刑部大牢深处,孙廷萧已被晾了数日。
先前大理寺公堂上的喧闹仿佛已经过去很远。
狱中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腐草与霉味混在一处。
外头军情翻覆,城内人心惶惶,牢中却依旧只有铁链轻响与狱卒送饭时的脚步声。
隔壁牢房里,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正收拾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随身物件。
他因替孙廷萧说过几句公道话,又在兵部议事时不肯附和仇士良等人的说辞,便被牵连下狱。
可如今兵部人手残缺,前线军报堆积如山,竟又有人想起他这个被关起来的员外郎,匆匆下令将其放出,命他即刻回衙署办事。
杨继盛立在牢门内,望着孙廷萧,神色复杂。
“将军,”他长叹一声,“城外胡骑已至,汴州能否守住,谁也说不准。下官此去,纵有满腔心思,也不知还能做成什么,只望天佑汉土。”
孙廷萧靠在草席边,闻言却笑了笑。
“杨生,国家大事,从来不是靠上天保佑。”
杨继盛一怔。
孙廷萧抬眼看着他,声音平稳:“天若真肯庇佑,也不会任由胡骑过河,任由满朝文武把好端端的局面折腾到今日。人便只能把眼前能做的事做下去。守城的守城,办粮的办粮,写军令的写军令。总不能坐着等天上掉下一支勤王大军。”
杨继盛听得脸上发热,低头苦笑。
想当初,他还曾上疏弹劾孙廷萧“借河工虚报役夫、侵吞钱粮”。
那时他自以为查得清楚,自以为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哪怕孙廷萧战功再大,也不该有半点含糊。
可这些日子两人同困狱中,孙廷萧已将当初“吃空饷”的内情说得明明白白。
所谓虚报本就是为了将账上多出的钱粮化作工食,救济城外无处可去的河北流民;那些被杨继盛认定为不知去向的粮饷,实则早已流进了百姓的碗里。
孙廷萧当时不能说。
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