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说破,朝中有人便会顺藤摸瓜,抓住此事大做文章;那些流民也未必保得住。如今事到这般地步,他反倒能在狱中坦然说出其中曲折。
“是下官太傻。”
杨继盛望着牢门外昏暗的长廊,声音发涩。
“误会了好人是一回事。更可笑的是,下官还以为,只要一切照着账册、律法与章程去做,便能把天下事理得清清楚楚。可如今看来,满朝上下,有几人真在乎清白?有人拿清白做刀,有人拿法度作网。真正想做事的人,反倒被困在这牢里。”
孙廷萧没有立刻答话。
牢外有狱卒走来,手中钥匙叮当作响。杨继盛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整了整皱乱的官袍,对着孙廷萧深深一揖。
“将军保重。若汴州真有转机,下官……愿尽一份力。”
孙廷萧抬手,隔着铁栏还了一礼。
杨继盛被狱卒带走之后,隔壁那间牢房便空了下来。
孙廷萧靠在湿冷的石壁边,望着地上那堆尚未收尽的干草,心中一时倒有几分空落。
他与杨继盛这几日隔栏而谈,从朝廷账册谈到河北流民,从兵部积压的军报谈到城外胡骑的蹄声,虽说不上投契,却也算乱世里难得见了一颗尚未完全蒙尘的心。
不多时,甬道里又响起钥匙碰撞的声音。
几名狱卒提着灯笼走来,神色都颇为古怪。为首那人先朝孙廷萧牢房里瞥了一眼,似有畏惧,又似有些看热闹的意思,随即将隔壁牢门打开。
“进去。”
紧跟着,三道窈窕身影便在昏黄灯火里显了出来。
孙廷萧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起身。
“明婕?念晚?清彤?”
赫连明婕原本还强撑着一张小脸,听见这一声唤,眼圈立时红了。
她顾不得狱卒还在近处,提起裙摆便扑到铁栏前,两只手死死抓住栏杆看向孙廷萧。
“萧哥哥!”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欢喜。
她本想再说几句狠话,问他为何把自己困在这种鬼地方,却一见孙廷萧手腕上磨出的红痕,嘴唇便抖了一下,话全堵在了喉间。
鹿清彤跟在后面,眼中也早有水光。
她仍尽力维持着平日的端稳,先向狱卒淡淡颔首,待牢门“哐当”一声锁上,才快步走到栏边,望着孙廷萧上下细看。
他衣袍虽还整齐,面色也不见颓唐,可这阴湿牢房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
墙角渗水,草席发霉,连灯火都带着一股浑浊气。
鹿清彤看了片刻,喉间微哽,却只低声道:“将军受苦了。”
苏念晚没有立刻开口。
她提着随身的小药囊,站在栏外凝望孙廷萧,目光先落在他手腕,又落在他脸上。
她向来温婉,此刻眉间却压着一丝难得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