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还有半碗面。热的。冒着气。面条泡得有点过了。几根胀成了透明色。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粗细不一,像用剪刀剪的。
搪瓷碗的碗壁上有磕掉瓷的痕迹。白色的底。蓝色的边。
床上叠着一件军大衣。深绿色。肩章褪色。胸口有暗色污渍。
和退货区那件一模一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白背心。瘦。肩膀的骨架很明显,肩胛骨在背心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没有合拢的翅膀。后颈上有一道红印——趴在什么地方压出来的。
他在看墙。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群年轻人。穿着军装。笑着。后排最右边的人高一点,搭着旁边人的肩膀。前排蹲着两个。其中一个——虎牙。圆脸。
小孙。
侵蚀率没有给他恐惧。没有焦虑。没有窒息感。
给他的是温暖。
一股从胃里升起来的、虚假的、甜腻的温暖。像冬天从外面回到家,暖气扑到脸上。像裹在被子里闹钟响了你翻了个身继续睡。像有人把一碗热面放在你面前说"吃吧,别管了"。
到家了。
不用打了。
歇着吧。
面还热着。
歇着吧。
林夜的肩膀松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就是松了。背上的肌肉从绷紧的状态里滑出来,像一根拧了三年的绳子散了。他的呼吸变慢了。深了一截。肺里的空气换了一遍——带着面汤味的暖空气灌进来,凉空气出去。身体在说:这里好。留在这里。
腿在软。膝盖弯了一点。
那碗面的热气飘过来。暖的。黏的。贴在他脸上。
椅子上的人动了。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手掌拍在木椅面上,轻轻的。"啪、啪"两声。
坐。歇着。
林夜的膝盖又弯了一点。他的重心在往前移。脚在往椅子的方向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