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种身体已经快烂透的人,原不配论什么光。
她只想他醒过来,把“谢谢”两个字亲口说给他听。
她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分量,可她欠着,不还不安心。
江婉清没有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又亮,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说宝宝刚吃了奶,睡着了,让她别惦记。
她站在顾嫣然身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才锁了屏,把手机慢慢放回包里。
她没法告诉面前这两个老同学,自己为什么会在录节目的时候跑出来。
她更不能说,那天晚上她喝得烂醉,把林远的衬衫扣子拽掉两颗,吐了他一身,他不但没推开她,还把自己洗干净了的白衬衫连夜熨平挂好。
她记得第二天早上在床头发现的那张便签,端端正正,写着“衬衫洗过,在浴室门后”。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没有扔。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的衣服洗干净熨平挂好,却连碰都没有碰她。
这样的珍重,她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
她满身都是别人留下的伤——丈夫的,公公的,同事的,领导的——只有这个老同学,给了她一个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干净夜晚。
所以她来了。
身上还穿着录节目时的小礼裙,连领口别着的道具麦克风夹都没摘。
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身份,可她想站在这儿,哪怕只是隔着一道门。
走廊里很静。
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混合着急救病区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三个女人站在同一条走廊里,被同一道不会说话的门挡在外面。
那扇门里面,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的气泵声周而复始地运转着,对门外的人间毫无回应。
一周过去了,孟正邦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里。
桌上的烟灰缸换了三次,每次都是满的。
墙上那块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翻覆的帕萨特、撞断的护栏、山沟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还有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车牌碎片和玻璃碴子。
他用红笔在白板上画了十几条线,每条线都指向一个人名,陈二狗。
陈二狗的修理厂在城东,门面不大,专做套牌车和黑车改装的生意,这辆面包车正是他日常拉货用的。
但陈二狗本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那辆面包车被推下山崖的那晚起,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孟正邦把陈二狗的照片钉在白板正中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神里有股子混迹街头的狠劲。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江城干了半辈子公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是别人手里的刀,用完了就丢,丢完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