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抱着包裹,拖着哭腔,在长廊与庭院间来回奔走;有人抢着收拾首饰细软,有人想去寻自家主子,有人干脆缩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着不知哪个神佛的名号。
冯淑妃听见“太上皇要突围”的消息时,几乎是披头散发地从殿中冲了出来。
她连鞋履都来不及穿好,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另一只脚踩在冰冷石阶间,跑得发髻散乱,钗环尽失。
平日里那张娇艳柔媚、最得赵佶怜爱的脸,此刻满是泪痕与惊惶。
“圣人!圣人——”
她穿过回廊,正看见王振等内侍簇拥着赵佶、杨皇后与赵桓匆匆而过。冯淑妃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扑上前去。
“圣人带上妾身!妾身在这儿!妾身不能留下!”
赵佶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望见冯淑妃跌跌撞撞奔来,眼中一瞬间闪过些许迟疑。可还未待他说什么,杨钊已沉着脸朝王振使了个眼色。
王振会意,两名内侍立刻上前,横身挡住冯淑妃。
“娘娘,眼下道路拥挤,您且先回宫候着。”其中一人嘴上尚算客气,手上却毫不留情。
冯淑妃哪里肯依?
她死死抓住一名内侍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回什么宫!胡兵攻城了,圣人要走,为何不带我走?我服侍圣人多年,我——”
“放肆!”
王振尖声喝道。
那两名内侍顿时加重了力道,一左一右将她往后推去。
冯淑妃本就慌乱无力,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在石板地上。
膝盖磕破,裙摆沾满尘土,她却顾不得疼,只趴在地上朝赵佶离去的方向伸出手。
“圣人——!”
赵佶似乎想回头,又似乎想说一句“带上她”。
但前方杨钊催得急,后头宫门外又有禁军奔来禀报战情。
他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消失在转角。
冯淑妃的哭声回荡在空旷庭院中,天家情分,终究是错付的。
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宫人,此刻只低着头,从她身边仓皇绕过。有人甚至怕被她抓住衣角,远远便避到另一侧廊下。
莫说妃嫔,便是亲王公主又如何?甚至没有人想起柔福公主在哪里,至于玉澍郡主,更不必说。
当大难来临时,父女、夫妻、君臣、宗族,原来都抵不过一条可能逃出生天的道路。
而行宫之外,汴州城中,寻常百姓所面对的,又是另一重无边无际的恐惧。
北城的坊市早已被箭火点燃。
许多百姓拖家带口,从靠近城墙的住处逃向城南;有人推着独轮车,上头堆着被褥、米袋与啼哭的幼儿;有人背着年迈父母,走不几步便被人潮冲散;也有人抱着烧焦的木牌位,茫然站在街边,不知该往哪里去。
城门紧闭时,他们骂朝廷不让出城,听说南门或许要开,他们又害怕那是胡人故意留下的生路,怕一出门便撞上铁骑与弯刀。
有年轻汉子提着菜刀和木棍,要去北城帮着守墙;有老人死死拉住儿子的衣袖,不肯让他去送死;有妇人跪在路旁,向每一个经过的军士打听:“城还能守住吗?胡人会不会进来?”
没人能答。